先别看这个吻,先看男子的左脚。
它已经踏上石阶,膝盖弯曲,身体却折回来,把恋人紧紧揽住。这个姿势很难维持太久:下一刻,他大概就要松手、转身、离开。女子向后仰去,手臂仍攀着他的肩;男子的帽檐压住两人的脸,让我们无法辨认他们是谁。墙角还有一道模糊的人影,像在窥探,也像在等待。
于是,一个看似忘我的吻突然有了倒计时。
弗朗切斯科·海耶兹(Francesco Hayez)没有说明男子将去哪里。他给出的只是一个中世纪场景:石墙、拱门、披风和羽帽,足以把故事推回遥远年代。但1859年的米兰观众不会只把它当成古装爱情。他们刚刚经历的现实,比画中的阴影更近。
1815年维也纳会议重新划分欧洲后,意大利半岛仍由多个政权分据,其中一些直接受奥地利帝国统治或深受其影响。要求统一的民族情绪不断增长,烧炭党、青年意大利等秘密组织相继出现;失败、镇压与流血,也让公开表达变得危险。海耶兹熟悉米兰爱国者的圈子,更熟悉一种迂回的说话方式:把当代人的密谋、反抗和愿望藏进历史、文学与爱情,让审查者看见过去,让观众认出现在。
1859年,现实忽然加速。撒丁王国与拿破仑三世统治下的法国结盟,对奥地利作战;法军的参与促成胜利,伦巴第易手,意大利统一进程由此迈出决定性一步。也正是在这一年,阿方索·玛丽亚·维斯孔蒂·迪·萨利切托伯爵(Alfonso Maria Visconti di Saliceto)委托海耶兹作画。关于这次委托,材料将其解释为表现法国与撒丁联盟所带来的希望——但画家没有画将军、军旗或战场,只画了两个人在分别前争夺最后几秒。
布雷拉画廊的资料为这次亮相提供了一个几乎像政治首映的时间点:1859年9月,《吻》(Il bacio)出现在布雷拉美术学院年度展览上,距离维托里奥·埃马努埃莱二世与法国盟友拿破仑三世凯旋进入米兰仅约三个月。观众为这个大胆而炽烈的吻轰动,也从衣饰中辨认出政治暗号。
你看,女子的裙子是浅蓝色,衣领与袖口带着白;男子红色的紧身裤从棕色披风下露出,披风内又隐约闪出绿色。蓝、白、红可以连成法国国旗的颜色,红、白、绿又指向意大利。两套颜色没有被画成迎风招展的旗,而是穿在一对恋人身上,相互遮掩、彼此缠绕。把它解释为意法联盟的寓意,是后世最著名的读法之一;它并非画家的公开宣言,却与作品诞生的时刻严丝合缝。
因此,男子踏上台阶的脚才如此关键。它把爱情变成行动前的告别:这个人或许将去赴约、传递消息,或加入一场不能明说的斗争。左侧暗处的人影则让私人空间染上密谋与危险。画面没有把任何一种情节坐实,悬念正来自这种含混——你可以先被亲吻吸引,随后才察觉,他们可能没有时间了。
海耶兹也没有让这个吻永远保持同一种颜色。意大利王国于1861年宣告成立;同年,他为Mylius家族绘制另一版本,把女子的蓝裙改成白裙,使两人的衣服更鲜明地组合出红、白、绿。它后来参加1867年巴黎世界博览会。苏富比资料显示,这一版本在2008年以780,450英镑成交,仿佛一枚从统一时代辗转进入国际艺术市场的纪念章。相关版本的目录甚至一度出现误配与尺寸错误;直到2015至2016年的米兰展览将三个版本并排陈列,观众才有机会像观看连续镜头那样,比较裙色、披风与台阶上白布的变化。
最初这幅110厘米高、88厘米宽的布面油画,在委托人家中悬挂了二十多年。1886年,伯爵将它赠给布雷拉画廊;它由此从一户人家的墙上,进入一座城市的公共记忆。
但它后来走得比美术馆更远。20世纪,许多意大利人或许先在糖果盒上见过这对恋人。Baci Perugina的榛果巧克力原先因形似拳头而被称作“Cazzotto”,意即“一拳”;Giovanni Buitoni觉得顾客对女店员说“请给我一拳”未免尴尬,产品遂改名“Baci”——“吻”。艺术总监Federico Seneca随后借用海耶兹情侣的形象,设计银纸、蓝字与包装。公司宣称,到1927年,五年间已经卖出一亿颗。一个关于联盟、离别与民族希望的形象,就这样变成可以拆开、附着情话纸条、递给恋人的日常礼物。
1954年,它又进入卢基诺·维斯孔蒂(Luchino Visconti)的电影《战国妖姬》(Senso)。片中伯爵夫人Livia Serpieri与奥地利军官Franz Mahler的拥抱呼应了海耶兹的构图,却把含义倒转:画中的姿势常被理解为爱国青年临行前的告别,电影里的私情最终却走向背叛和毁灭。希望的姿势,在另一个故事里成了崩塌的预兆。
现在再回到那只踏上台阶的脚。若男子双脚都站在地上,这或许只是一个热烈的吻;正因为他已经迈出一步,拥抱才有了历史的重量。海耶兹没有直接画出一个新国家,更没有预告它必然到来。他只把时代压缩进一个将要分开的瞬间:蓝、白、红与绿交叠,阴影在门洞里停留,而两个人仍不肯松手。
爱情留住他一秒,历史正在把他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