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6年10月,一件雕塑抵达纽约港。海关人员看了看它:没有翅膀,没有羽毛,也没有爪子;通体光亮,细长得像某种用途不明的器械。既然不像鸟,怎么能算一件名为《空间中的鸟》(Bird in Space)的艺术品?
于是,这只“鸟”暂时被塞进一个颇为滑稽的类别——“厨房用具和医院用品”。它可以担保放行,却要按照金属制品缴税:税率相当于售价的40%,约230美元。
这不是雕塑家康斯坦丁·布朗库西(Constantin Brâncuși)第一次遇到有人看不懂自己的作品,却是“看不懂”第一次变成了一张海关账单。
那批货物由艺术家马塞尔·杜尚(Marcel Duchamp)护送,共有20件布朗库西雕塑,原定先在纽约的布鲁默画廊展出,再去芝加哥艺术俱乐部。其中这件抛光青铜《空间中的鸟》将由摄影家爱德华·斯泰肯(Edward Steichen)接收。三个人都很愤怒,因为海关提出的并不只是价格问题:它等于宣布,只有看起来像鸟的东西,才有资格作为“鸟”的雕塑进入艺术领域。
你再看眼前这道金色的形体。它从狭窄的根部向上舒展,中段饱满,随后急速收拢,在顶端切出锐利的斜面。它没有描摹飞翔所需要的任何器官,却把向上冲起的感觉保留下来。布朗库西不是忘了做翅膀,而是把翅膀、喙、羽毛乃至身体一起压缩,直到剩下一股升腾的势能。
第一件《空间中的鸟》创作于1923年,是大理石作品。此后二十年间,布朗库西不断用大理石和青铜重做、调整这个形体。材料所载的一个统计口径为七件大理石作品和九件抛光青铜铸件;另有资料以“超过十四件”概括他的反复制作。数字口径虽不完全一致,却共同指向他重要的工作方式:一个形式不是完成一次便告结束,而要在不同材料、比例和表面之间持续变奏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《空间中的鸟》看起来既简单,又不像一个轻率画出的符号。布朗库西生于罗马尼亚,长期在巴黎工作,是现代雕塑的奠基者之一。他不满足于复制自然的外壳,更关心对象运动时留给人的根本感受。处理石材或木材时,他强调顺着材料本身的性质直接雕刻,并把基座也视作整体构图的一部分。这种方式挑战了学院雕塑的惯例:先做泥稿,再由工匠翻制成石雕或青铜,艺术家的“构思”与制作被分成等级分明的两件事。在布朗库西手里,形式不是披到材料外面的衣服,而是从材料中慢慢逼出来的。
可美国海关依循的是另一套尺度。根据当时适用的1922年关税法,一件雕塑若想免税,必须是职业雕塑家的原创艺术品,而且没有实用用途。没人声称这根闪亮的青铜真能拿来切菜或治病;争议集中在更难回答的一点:它究竟是不是艺术。
麻烦在于,1916年的一项判例曾把雕塑限定为以“真实比例”再现自然对象的作品。按照这条逻辑,判断《空间中的鸟》似乎只需要一张鸟类图鉴:找不到羽毛,找不到翅膀,案子便可以结束。海关鉴定人还向报纸转述了受询者的讥讽:有人说,如果这也算艺术,自己以后就是砌砖工;还有人认为,点点划划都和布朗库西的作品一样艺术。结论是,他“留给想象的空间太多了”。
偏偏现代艺术正在争取的,正是这块被嫌弃为“太多”的空间。
斯泰肯随后提出申诉,格特鲁德·范德比尔特·惠特尼(Gertrude Vanderbilt Whitney)为诉讼提供法律支持。布朗库西不喜欢这种公开场面,没有到庭,而是留在巴黎工作室。法庭里,艺术家、评论家与博物馆人士分列双方作证。政府一方要证明它不像鸟;支持布朗库西的人则必须解释,为什么“不像”恰恰可能是作品成立的原因。
据《世界报》和贝尔维尤学院整理的案件资料,庭审一度被迫围绕一个听来近乎儿童提问的问题打转:这东西没有鸟的外形,为什么仍然能够表现鸟?辩护者的回答把重点从“鸟长什么样”移到了“艺术家想表现什么”。这件作品的“鸟性”不在解剖结构,而在速度、轻盈与向上的运动。1928年的判决最终承认,雕塑不必写实模仿自然,也可以取得艺术品的法律身份。
这场胜利并非只替一件青铜省下约230美元。它迫使制度承认,艺术不必永远接受自然外观的验货:一件作品可以表现观念,可以提炼经验,也可以把对象削减到几乎无法辨认,却仍然是艺术。现代主义过去常在画廊、工作室和评论文章里为自己辩护;这一次,它把争论带进了法庭,并获得了一纸制度性的承认。
故事背后还有一条并不那么纯粹、却很真实的市场线。《世界报》的资料提到,杜尚与作家亨利-皮埃尔·罗谢(Henri-Pierre Roché)在收藏家约翰·奎因(John Quinn)去世后,买下其收藏的29件布朗库西雕塑,再陆续转售并获得可观收入。为抽象艺术辩护的朋友圈,同时也在帮助它建立美国市场。布朗库西本人会慷慨接济穷困朋友,但面对收藏家时,对作品定价并不含糊。艺术的边界在扩张,它的价格体系也随之形成。
官司结束六年后,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(MoMA)在1934年获得一件《空间中的鸟》,还专门发布新闻稿,将这次收藏写成对布朗库西艺术主张的确认。那件曾被海关归入工业金属制品的东西,进入了负责定义现代艺术的核心机构。到2005年,系列中的一件作品以2580万美元成交,创下当时的雕塑拍卖纪录。从约230美元的争议关税到2580万美元的落槌价,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市场升温,也是整套观看方式的改变。
现在,让目光回到这只没有翅膀的鸟。抛光表面接住周围的光,也让沉重的青铜显得仿佛没有重量。底部仍站在基座上,尖端却已从视觉中逃逸。海关人员当年觉得它不像鸟,其实看得并没有错:布朗库西根本不想再造一只鸟。他要造的是鸟离开地面之后,留在人心里的那条上升轨迹。
那张把它归为“厨房用具和医院用品”的单据,因此意外说出了这件作品真正激进的地方:旧制度手里没有合适的格子可以安放它。最后被迫改变形状的,不是这只鸟,而是那个格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