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0年,悉尼港边还没有那片举世皆知的白色屋顶,甚至连屋顶“帆片”都尚未动工。美国歌手兼民权活动家保罗·罗伯逊(Paul Robeson)爬上脚手架,为建筑工人唱起《Ol’ Man River》。观众戴着安全帽,舞台是工地。这场临时演出后来被视为悉尼歌剧院历史上的第一场非正式音乐会:一座尚不存在的剧院,先有了歌声。
这很像悉尼歌剧院此后全部命运的缩影——事情总在条件尚未齐备时开始,而且一旦开始,便再也停不下来。
从落选稿堆里捞出来的传奇
1957年,38岁的丹麦建筑师约恩·乌松(Jørn Utzon)赢得悉尼歌剧院国际设计竞赛。国际竞赛原本就是年轻建筑师越过资历和人脉、直接面对重大公共项目的一条险路;乌松不仅资历尚浅,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赢。
关于这次胜出,长期流传着一个漂亮得近乎电影的版本:评委埃罗·沙里宁(Eero Saarinen)迟到后,从落选稿堆里捞出乌松的方案,一眼认定它应当获胜。但悉尼歌剧院官方考证提醒,这个故事真伪存疑。评委亨利·阿什沃思(Henry Ashworth)后来明确说,在沙里宁到场之前,莱斯利·马丁(Leslie Martin)已经十分欣赏这份设计。
传奇未必可靠,黑马却是真的。评审报告也早早预言:方案如此富于原创性,必然引发争议。图纸上的屋顶像帆、像贝壳,也像被海风掀起的白浪;它没有顺从当时公共建筑惯用的沉重方盒子,而是直接把整座城市的想象力举到了港湾上空。
麻烦在于,评委选中的首先是一幅令人心动的形象,还不是一套能够顺利施工的屋顶。
先开工,再想清楚
1959年3月1日,屋顶结构尚未解决,新南威尔士州州长乔·卡希尔(Joe Cahill)仍坚持开工。他担心工程一旦继续等待,就会被官僚程序或政治对手拖死。开挖之后,工人才发现原以为坚固的砂岩地基,其实是被海水浸透的松散沉积层,只得额外打入约700根钢套混凝土桩;因为开工过早,已经完成的一部分结构后来还要拆改。
卡希尔的冒进制造了代价,也给项目制造了无法回头的政治惯性。七个月后他病逝,临终前仍嘱咐公共工程部长不要让歌剧院夭折。于是,这座建筑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建筑:它是政府的承诺、城市的赌注,也是任何继任者都很难体面退出的舞台。
真正棘手的仍是头顶那些曲面。所谓薄壳结构,是让弯曲表面分散荷载,以较少材料跨越较大空间;但乌松画出的自由曲线,必须先变成可以计算、预制和吊装的几何体系。据悉尼歌剧院官方资料,工程师要求明确曲线时,乌松最初只是把塑料尺压弯在桌面上,描出想要的线条寄给奥雅纳(Arup)。这张富于直觉的曲线,随后让团队在抛物面、椭球面等方案之间摸索多年。
突破最终来自一个统一规则:所有屋顶壳片都可以从同一个球面切出。这样一来,大小不同、姿态各异的“帆”,便能由同一套几何逻辑生成,转化为标准化预制构件。人们后来常用切橙子来解释这个“球面解法”;不过官方也提醒,这种演示与沙里宁早年用葡萄柚讲解TWA航站楼的故事相似,不能简单当成乌松灵光乍现的确证。
现在再看眼前的屋顶,你会发现它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在此:远看自由奔放,近看却由严密重复的构件组成。资料称,屋面使用了2194块预制混凝土构件;那片仿佛纯白的表皮其实铺着两种颜色的瓷砖——亮白与哑光奶油色组成细密的人字纹。诗意不是计算的反面,而是被计算托举起来的结果。严格说来,这些屋面也并非完全依靠自身受力的“纯薄壳”,而是由预制混凝土肋支撑的面板;“贝壳”是它的视觉称呼,也是一种深入人心的误读。
建筑师离场以后
结构难题解决,并不意味着冲突结束。设计变化、工期延长和造价上升,使乌松与政府的关系不断恶化。1966年,政府拒绝支付他用于室内原型试验的经费。他在信中写道,公共工程部长戴维斯·休斯(Davis Hughes)“迫使我离开”;九天后又解释,那封信并非正式辞呈,但局面已经无法挽回。
乌松一家避开媒体,在舱门关闭前几分钟登机离开澳大利亚。他带走尚未完成的第三阶段图纸,相信政府会在两年内请他回来。邀请始终没有发生。他此后再未踏上澳大利亚,也没有亲眼见过自己最著名的建筑完工。
留下来收拾残局的是彼得·霍尔(Peter Hall)。他起初公开主张请乌松回来,因此第一次拒绝政府任命;直到与乌松通话、确认对方不会复职,才接下这个几乎注定挨骂的任务。霍尔原以为自己会依照完整方案收尾,到场却只见到草图;约5000张关键图纸被乌松的助手封存,直到1972年才重见天日。
因此,今天谈论这座建筑,署名必须说得准确:它由乌松设计,由霍尔领导的澳大利亚建筑团队完成,结构工程则有奥雅纳及其团队的关键贡献。霍尔的工作长期被建筑界淡化,直到2006年才获得澳大利亚皇家建筑师学会追授认可;2023年,歌剧院又为乌松、工程师奥韦·阿鲁普(Ove Arup)和霍尔同时设置纪念牌。迟到的三块牌,把一个被天才神话遮住的事实重新写回建筑史:如此庞大的公共作品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白。
1973年10月20日,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正式为歌剧院揭幕。工程最终造价为1.02亿澳元;那位让建筑获得决定性形象的设计者没有出席。乌松后来于2003年获得普利兹克奖,悉尼歌剧院则在2007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,编号166。建筑师与建筑之间的裂缝没有消失,却也没有阻止作品进入公众生活。
如今,它每年承载超过1800场演出和逾140万人次观众。可当你站在港湾前再次望向那些扬起的白色曲面,最好也记得它最早的那批听众:脚手架上的工人,在一座尚无舞台的剧院里听歌。后来真正落成的,不只是乌松当年的图纸,也包括工程师多年寻找的球面、卡希尔留下的政治赌注,以及霍尔接手后不得不完成的决定。建筑师已经离场,建筑仍继续演出——这或许正是悉尼歌剧院最动人的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