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建筑师去世后,留下的不只是几座楼。想象一下,你打开她的仓库:一边是草图、模型、鞋和手袋,另一边是必须用旧软件才能读取的 CAD 文件。屋顶还在漏水,大量纸卷甚至没有拆开。先救哪一件,怎样记录,又让谁来看?这些看似琐碎的选择,最终都会影响后人认识怎样的扎哈·哈迪德(Zaha Hadid)。
这正是 Zaha Hadid Foundation(ZHF)眼下的问题。它要接管一套规模仍未查清的创作遗存,同时决定档案怎样保存、研究和向公众开放。换句话说,这不只是整理仓库,也是遗产治理:明星建筑师离世后,谁有权编排材料,谁就参与书写她的历史。
本文事实主要依据 Wallpaper* 对基金会的报道,并结合 ZHF 公布的清点信息。许多关键数字与计划仍缺少独立信源交叉印证,约数也不应被当成精确统计。
她为档案买的房子,也在等待抢救
据 Wallpaper* 报道,哈迪德并非去世后才被动留下一个基金会。她在 2013 年亲自设立 ZHF,目标包括支持建筑与设计教育、照管档案与收藏、举办展览,以及建立或支持永久性博物馆或画廊。几个月后,她以约 1000 万英镑买下伦敦 Shad Thames 的原 Design Museum 馆址,准备给这些遗存一个家。
哈迪德于 2016 年去世,没能看到计划完成。事务所随后在 2018 年夏季把档案与藏品迁入这座建筑,并于 2019 年将涵盖 2016 年以前作品的实体档案转交基金会。
但“搬进去”不等于“保存好了”。Wallpaper* 称,这栋已有 40 多年历史的建筑失修,屋顶漏水处需要摆桶接雨。馆方表示正在改善保存条件。这个细节把宏大的遗产问题拉回现实:档案首先是会受潮、褪色、破损的物件,保存从屋顶、温湿度和一只只箱子开始。
30万件,到底意味着什么?
建筑档案远不止竣工图。它还包括草图、模型、通信、材料样本和数字文件。它们让研究者看见一个方案如何形成,而不是只把建成的建筑当作唯一答案。哈迪德早期以激进绘画和长期未建成的方案成名,后来又借数字设计与工程技术,把流动、碎裂的几何语言转化为建筑。她的档案因此也记录了建筑从纸面走向数字建造的变化。
规模是第一道难题。据 ZHF 官网,馆藏已有超过 1.5 万件二维和三维作品,基金会正按博物馆标准进行审计与著录——也就是逐件确认身份、年代、尺寸、状况与出处。Wallpaper* 则称,哈迪德去世时,事务所已为约 1.7 万件物品建立清单并分配唯一编号;算上尚未处理的材料,基金会目前对全部藏品的粗略估计可能达到约 30 万件。这只是估算,不是清点后的总数。
基金会现有 16 名员工,其中 8 人负责藏品与研究。大量图纸仍装在卷筒里,尚未编目。档案则横跨建筑、艺术、设计、时装、摄影、书籍和个人物品。报道提到,其中甚至有鞋、手袋、购物收据、家具、手绘外套和 DVD。早年的工作人员还会把彩色 Polaroid 贴在箱子外,方便哈迪德临时索取某个模型。
这些生活物件并非天然都重要。问题恰恰在于:谁来判断什么值得保存?一张购物收据可能只是杂物,也可能帮助研究者理解某件收藏的来历。编目不是把东西整齐排好,而是建立物件之间可供检索和解释的关系。
最棘手的档案,可能没有实体
纸张怕水,数字文件则怕“失读”。CAD 文件、数据库和旧软件会随着格式及平台淘汰而无法打开。保存它们不只是复制硬盘,还要迁移数据,并保留出处、版本和彼此关系。这里的 provenance,即来源信息,是一件档案从哪里来、何时形成、怎样被使用的履历。
Wallpaper* 报道称,实体档案虽然已经移交,数字资料及其来源信息却因平台不兼容,尚未顺利完成迁移。事务所原有的定制数据库与基金会采用的博物馆系统不能直接对接,工作人员需要逐项追回出处,再录入新系统。旧数据库甚至记录了哈迪德在某场展览开幕式穿过哪件衣服。
ZHF 官网称,基金会已于 2024 年 4 月启动试点清点项目,记录物件名称、描述、尺寸、日期和保存状况,并测试把数据导入藏品管理系统。这一步听起来像录表格,却决定未来的研究者能否把一张草图、一版数字模型和一次展览重新联系起来。
保存名字的人,与使用名字的人
档案重新开放之际,“Zaha Hadid”这个名字的归属也完成了一次制度切割。据 Wallpaper* 报道,Zaha Hadid Architects(ZHA)通过诉讼取得终止 2014 年协议的权利。该协议原本要求事务所若继续使用哈迪德之名,须向基金会支付营收的 6%。事务所随后于 2026 年 6 月更名。
于是,两种延续被正式拆开:一边继续做建筑,另一边保存并解释哈迪德留下的作品。基金会不再只是事务所记忆的仓库,而要成为独立的公共机构。这也让它的选择更值得审视:哪些项目进入展览,哪些材料向研究者开放,私人生活与职业创作的界线画在哪里,都会塑造公众看到的哈迪德。
从仓库走向公共空间
自 2025 年夏季起,建筑与设计策展人 Aric Chen 开始领导 ZHF,并推动新品牌、网站及 Bowling Green Lane 原事务所空间的翻修。据 Wallpaper* 报道,基金会计划把这里改造成公共建筑中心,设置驻留、临展、展览和教育空间,目标是每周向公众开放五天。
基金会还在筹备一场大型哈迪德回顾展,计划巡展欧洲、亚洲、中东和美国;并拟于 2026 年 10 月 30 日至 31 日联合 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 与 Serpentine 举办两日、多场地研讨会,配合重新启动。这些目前都是计划,报道没有给出回顾展的确定日期或场馆。
它们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公开档案并不等于把箱子打开。公众需要展览,研究者需要可检索的目录,数字文件需要可读取的格式,原始材料还需要稳定的保存环境。ZHF 的新阶段,真正要搭建的是一条从库房到知识、再到公共讨论的路径。
局限与未知
- 约 30 万件只是基金会的粗略估算;大量材料尚未编目,馆藏规模和构成仍会变化。
- 实体档案已经转交基金会,但数字数据库及来源数据的迁移尚未完成,公开范围与时间表也未披露。
- 公共建筑中心、巡回回顾展和研讨会均属计划。单篇报道尚不足以判断资金、修缮进度及长期开放能力。
现在谈“谁来打开她的档案”,重点不只是钥匙在谁手里。真正的问题是:谁来修屋顶、读懂旧文件、建立目录,并允许不同的人提出不同解释。哈迪德留下的建筑已经进入城市;她留下的档案,才刚开始进入公共历史。